那天是周六,早上八点半。
我还在被窝里做梦,手机就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。
打电话的是我表姐,苏娜。
“程程,起床没?”
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切。
我揉了揉眼睛,看了眼手机屏幕。
“还没,表姐,有事吗?”
“你今天有事没?没事的话,送我去趟山姆呗。”
苏娜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“帮我递张纸巾”。
我沉默了三秒。
大脑还没完全开机,但我已经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压力。
“我……”
“就这么说定了啊,我九点到你家楼下。”
苏娜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,直接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扔到一边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苏娜是我大姨的女儿,比我大五岁。
从小到大,她一直都是这样。
理所应当地使唤我,理所应当地占我便宜。
小时候是让我帮她写作业,长大后就变成了各种跑腿、帮忙、借东西。
去年我买了辆二手大众,她就更来劲了。
但凡要出门,只要不是太远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我接送。
美其名曰“姐弟情深”,实际上就是省打车费。
我从床上爬起来,拉开窗帘。
四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楼下停着我那辆白色大众,车身上还沾着昨天的雨水痕迹。
这车是我工作三年,省吃俭用攒钱买的。
十八万,二手车,但保养得不错。
对我来说,这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底气和依靠。
可现在,这底气成了别人随叫随到的专车。
我叹了口气,开始穿衣服。
九点整,苏娜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。
她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,背着个轻奢品牌的托特包,头发是新做的,看起来像是刚从美发店出来。
“哟,程程,今天挺准时嘛。”
她拉开副驾驶的门,很自然地坐了上来。
车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香水味。
“表姐今天要去山姆买什么?”
我发动车子,随口问道。
“买点海鲜,晚上请客。”
苏娜一边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,一边说:“我老公他们公司的领导今晚来家里吃饭,得好好招待。”
“哦。”
我应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苏娜的老公在一家外企做中层,收入不错。
他们家在市中心有套大平层,开的是奔驰。
按理说,这样的家庭条件,不该总是占我这种月薪八千的小职员的便宜。
但苏娜不这么想。
“程程,你这车开起来还挺稳的。”
苏娜补完口红,开始打量我的车。
“就是内饰有点旧了,该换换了。”
“嗯,是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。
“要我说啊,你也该换辆车了。”
苏娜往后靠了靠,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你这车都开两年了吧?也该升级了。你看我老公那辆奔驰,开出去多有面子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我知道,接话的下场就是听她炫耀半小时她老公多能干,他们家多有钱。
然后话锋一转,开始“关心”我的终身大事,顺便“不经意”地提起她认识哪个富二代,可以介绍给我。
前提是,我得“懂事”。
懂得感恩,懂得回报,懂得在她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。
车子在山姆停车场停下时,我已经有些疲惫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
是心累。
苏娜推开车门,拎着包下了车。
“程程,你跟我一起进去吧,帮我拎东西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甚至没回头看我。
好像我理所当然就该当她的跟班。
我锁好车,跟了上去。
周六的山姆人很多。
苏娜推着购物车,目标明确地直奔海鲜区。
她在那些帝王蟹、龙虾、鲍鱼面前停下,眼睛都不眨一下,开始往购物车里装。
“这个帝王蟹来两只。”
“龙虾要最大的,来两只。”
“鲍鱼要新鲜的,来一盒。”
“三文鱼要最好的部位,切一斤。”
她一边挑,一边指挥我推车。
我看着她把那些标价四位数的海鲜往车里放,心里开始打鼓。
“表姐,这些……是不是有点多?”
我忍不住问。
“多什么多?”
苏娜瞥了我一眼,继续往车里放东西。
“请领导吃饭,能寒酸吗?这可是我老公升职的关键时刻,得把场面撑起来。”
她又拿起一盒北极贝,看了看价格,四百八。
随手扔进了购物车。
购物车很快就满了。
苏娜终于停了下来,满意地看着车里的战利品。
“走,结账去。”
她转身往收银台走,我推着车跟在后面。
排队的时候,我看了眼购物车里的东西。
粗略估算,这一车海鲜,至少得七八千。
苏娜站在我前面,正低头玩手机。
轮到我们结账时,收银员开始扫码。
“滴滴”的声音响个不停。
“您好,一共八千四百六十二元。”
收银员报出金额时,我眼皮跳了一下。
苏娜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,头都没抬。
“表姐,结账了。”
我小声提醒。
“哦,你先付一下。”
苏娜轻描淡写地说,眼睛还盯着手机。
我愣住了。
“我付?”
“对啊,你先付,回头我给你。”
苏娜终于抬起头,朝我笑了笑。
“我手机没电了,你看。”
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,确实黑屏了。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快点,后面还有人排队呢。”
苏娜催促道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。
收银员和后面排队的人都看着我们。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那种熟悉的、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,又来了。
我拿出手机,手有些抖。
扫码,付款。
八千四百六十二元,从我卡里划走。
那是我这个月刚发的工资,扣掉房租和生活费,剩下的全部。
苏娜看我付完钱,很自然地接过购物车。
“走吧,车停哪儿了?”
她推着车往出口走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跟在后面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。
八千多。
对我来说,这不是小数目。
“表姐,那个钱……”
我追上她,试图开口。
“放心,回去就转你。”
苏娜打断我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“回去给你发红包”。
但我太了解她了。
这种“回去就转”,通常意味着“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”。
而她想起来的概率,大概和中彩票差不多。
走到停车场,我把东西往后备箱放。
苏娜站在旁边,又开始玩手机。
“对了程程,我手机真没电了,你车上有充电线没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正好,我充会儿电,开机就转你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直气壮。
我关上后备箱,坐进驾驶座。
苏娜也上了车,接过我递过去的充电线,插上手机。
车子开出停车场,驶入主路。
一路上,苏娜都在摆弄手机。
充电十分钟后,手机开机了。
她解锁屏幕,开始回消息。
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
回完微信,刷朋友圈,刷微博。
完全没有要转账的意思。
“表姐……”
我再次开口。
“哎呀,急什么。”
苏娜头也不抬。
“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?等会儿到家就转你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我知道,再说下去,她就要开始“教育”我了。
“程程,不是我说你,你这人就是太小气。”
“一点钱看得比什么都重。”
“咱们可是亲戚,我还能坑你?”
这些话,我听了很多年。
从小听到大。
小时候,她抢我的玩具,我不给,大姨就会说:“程程,你是弟弟,要让着姐姐。”
长大后,她借我的东西不还,我讨要,她就会说:“你怎么这么小气?咱们可是亲戚。”
工作后,她让我帮忙,我拒绝,她就会说:“你现在翅膀硬了,不认亲戚了是吧?”
道德绑架。
亲情绑架。
这些年,我被绑得透不过气。
车子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,我停下来等红灯。
苏娜终于放下了手机。
“对了程程,晚上你也来家里吃饭吧。”
她忽然说。
“我?”
“对啊,反正你一个人也是吃,来家里热闹热闹。”
苏娜笑着说:“而且今天买的这些海鲜,你也出了力,一起来尝尝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八千多块钱的海鲜,我“出了力”。
多么轻巧的说法。
“不用了表姐,我晚上有事。”
我找了个借口。
“有事?什么事比家庭聚会还重要?”
苏娜的语气里带上了责备。
“我……约了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?男朋友还是女朋友?”
苏娜来了兴趣,凑过来问。
“普通朋友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女的。”
“哟,谈恋爱了?”
苏娜眼睛一亮:“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不跟我说?那姑娘是干什么的?家里条件怎么样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。
我后悔刚才说真话了。
“还没确定关系,就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普通朋友约什么晚饭?”
苏娜不依不饶:“程程,我可跟你说,找对象得擦亮眼睛。现在的小姑娘,一个个都可现实了。你没车没房,工资又不高,人家能看上你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呀。”
苏娜一副过来人的语气。
“我跟你说,我认识一个姑娘,条件不错,家里是做生意的。就是长得一般,但配你绰绰有余。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?”
“不用了表姐,我现在还不想谈。”
“你都二十六了,还不谈?”
苏娜提高了音量。
“程程,不是我说你,你再拖下去,好姑娘都被挑完了。到时候你只能找那些别人挑剩下的,你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我没接话。
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式。
这是这些年,我总结出来的经验。
苏娜见我不说话,自觉没趣,又拿起手机开始玩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我看了眼导航,还有二十分钟到她家。
这二十分钟,对我来说,像两个小时那么漫长。
终于,车子开到了她家小区门口。
这是个高档小区,门禁森严。
保安认识业主的车,但我的车是外来车辆,需要登记。
我把车停在门口,等保安过来。
苏娜这时忽然开口。
“程程,你在这儿等我一下,我先把东西送上去,然后下来给你拿钱。”
“啊?”
我一愣。
“我这不拎着这么多东西嘛,不方便拿钱。”
苏娜理所当然地说:“你先在这儿等我,我上去拿现金,马上下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就五分钟。”
苏娜推开车门,开始往后备箱走。
“来,帮我拿一下。”
我下了车,打开后备箱。
苏娜拎起最重的两袋海鲜,我拎起剩下的。
“行了,就送到这儿吧,你回车上等着。”
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,转身就往小区里走。
“表姐,钱……”
“知道知道,马上下来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。
我站在车旁,看着她走进小区,消失在楼栋里。
保安走过来,敲了敲我的车窗。
“先生,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。”
“我知道,我等个人,马上就走。”
“那您快点,这里最多停五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我回到车上,关上车门。
五分钟。
我看了眼时间,九点四十五。
我开始等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苏娜没有下来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小区门口依然没有她的身影。
我开始有点着急。
倒不是担心她不给我钱——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大。
我是担心车。
这里是禁停区域,如果真的被贴条,罚款两百。
我又等了五分钟。
还是没人。
我拿出手机,给苏娜打电话。
“您好,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……”
被挂断了。
我再打。
“您好,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……”
又被挂断。
第三次打过去,直接提示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
关机?
刚才在车上不是还在充电吗?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一种熟悉的、被戏耍的感觉,涌了上来。
这些年,类似的事情,发生过太多次了。
借我的钱,说第二天还,然后就没下文了。
让我帮忙,说请我吃饭,然后就没影了。
搭我的车,说给油钱,然后就不提了。
每次我追问,她都会用同样的话术:
“哎呀,你看我这记性,忘了。”
“这点钱你还惦记着?咱们可是亲戚。”
“程程,你怎么这么小气?”
久而久之,我也懒得要了。
不是不想要,是要不回来。
还要被她扣上“小气”、“计较”、“不顾亲情”的帽子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八千多。
这不是小数目。
是我一个月的工资,是我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。
我不能再忍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又等了三分钟。
还是没人。
保安又过来敲车窗了。
“先生,您不能一直停在这儿,后面车要进来。”
“我马上走。”
我说。
但我不想走。
我不能走。
走了,这八千多就真的打水漂了。
我又给苏娜打了个电话。
还是关机。
我打开微信,给她发消息。
“表姐,你在哪儿?”
“我的车不能停太久,你快下来。”
“表姐,看到消息回一下。”
没有回复。
石沉大海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我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耗尽。
九点五十五。
我已经等了十分钟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苏娜。
我立刻接起来。
“表姐,你在哪儿?怎么关机了?”
“哎呀,刚才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。”
苏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很安静,应该是在家里。
“我在充电呢,刚开机。你还在楼下吗?”
“在,我等你拿钱下来。”
我说。
“钱啊……”
苏娜拖长了声音。
“程程,我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这钱,能不能晚点给你?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晚点是多晚?”
“就……下个月吧。”
苏娜笑着说:“我老公这个月的钱都拿去投资了,手头有点紧。等下个月他发了奖金,我一起给你。”
“下个月?”
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。
“可是表姐,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,我下个月要交房租的。”
“哎呀,房租晚两天交又不会怎样。”
苏娜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。
“程程,不是我说你,你就不能有点大局观?我老公这次请领导吃饭,关系到他的升职。他升职了,工资涨了,对你也有好处啊。以后你有什么事,不也能找他帮忙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再说了,咱们可是亲戚,你就不能体谅体谅?”
苏娜打断我。
“我体谅你,谁体谅我?”
我忍不住说。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
苏娜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程程,我怎么不体谅你了?我不是说了下个月给你吗?你就不能等一等?非要逼我现在给?我现在上哪儿给你找八千多块钱去?”
“可是刚才在超市,你不是说回家就转我吗?”
“我说了吗?我怎么不记得?”
苏娜开始装傻。
“我说的是回家再说,可没答应一定马上给。”
“你……”
我被她的无耻震惊了。
“行了行了,别说了。”
苏娜不耐烦地说。
“这样吧,你要实在急,我先给你转两千,剩下的下个月给。这总行了吧?”
“不行。”
我咬着牙说。
“八千多,我就要八千多。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几秒钟后,苏娜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彻底冷了。
“程程,你非要这样是吧?”
“是。”
“好,那你等着。”
她说。
“我现在就下去,把钱给你。但你可想好了,今天你拿了这钱,以后就别认我这个表姐了。”
又是这一套。
威胁。
亲情绑架。
“随便你。”
我说。
我已经受够了。
“行,你等着。”
苏娜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我知道,我刚才的话,等于撕破了脸。
但我不后悔。
这些年,我忍了太久了。
五分钟后,苏娜出现了。
她空着手,没拎包,也没拿钱。
走到车边,敲了敲车窗。
我降下车窗。
“钱呢?”
我问。
“程程,你先下来,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苏娜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笑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笑容下面是冰。
“就在这儿说吧。”
我说。
“下来。”
她的语气不容反驳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下了车。
苏娜拉着我,走到离车几米远的地方。
“程程,咱们是亲表姐弟,对吧?”
她看着我,语气“恳切”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相信表姐,表姐不会坑你的。”
苏娜拉着我的手。
“这钱,我真的会还你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表姐手头真的紧,你就不能体谅体谅?”
“表姐,我也很紧。”
我说。
“我知道你紧,但你是一个人,我是两个人,还有一个家要养。”
苏娜开始打感情牌。
“你姐夫这次升职,真的很重要。他升上去了,以后你的工作,表姐也能帮着安排。你现在在那个小公司,一个月八千,有什么前途?”
“等我老公升了总监,随便给你安排个职位,月薪至少两万起步。到时候,你还差这八千块钱吗?”
“你就当投资了,行不行?”
“投资在我身上,总比投资在那些不靠谱的理财上强吧?”
她说得天花乱坠。
但我一个字都不信。
这些年,她给我画过太多饼了。
“表姐,我现在就要钱。”
我重复。
苏娜的脸色变了。
“程程,你非要这么绝情是吧?”
“不是我绝情,是你说话不算话。”
我说。
“我说什么了?我答应你什么了?”
苏娜开始耍无赖。
“在超市,你说回家就转我。”
“我那是随口一说,你还当真了?”
苏娜笑了,那种嘲讽的笑。
“程程,你都二十六了,怎么还这么天真?成年人的话,能当真吗?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给了?”
我问。
“给,但得下个月。”
苏娜双手抱胸。
“你要能等,就下个月。不能等,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“行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你就当我绝情吧。”
我转身就要回车上。
“你干什么去?”
苏娜拦住我。
“我去你家,找大姨要。”
我说。
苏娜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敢!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要是不给,我就找大姨。大姨要是不给,我就找大姨父。反正今天,我必须拿到钱。”
“程程!”
苏娜厉声喝道。
“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是吧?”
“难看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
我说。
“好好好。”
苏娜气极反笑。
“你行,你真行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“我现在就转你两千,剩下的下个月给。这是最后的让步,你要是不接受,那就一分都没有。”
“我说了,我要八千多,一分不能少。”
我坚持。
“那你就等着吧。”
苏娜收起手机。
“我看你今天能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她转身就要回小区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过头。
“程程,我提醒你一句,这里是禁停区,你再不走,一会儿交警来了,罚款两百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站在车旁,浑身发冷。
不是身体冷。
是心冷。
这就是我的表姐。
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。
血缘上的亲人。
为了八千块钱,可以这样对我。
我回到车上,关上车门。
手在抖。
我不知道是因为愤怒,还是因为难过。
或许都有。
我看了眼时间,十点十分。
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五分钟。
不能再等了。
再等下去,真的要被贴条了。
可是,就这么走吗?
八千多,就这么算了?
我不甘心。
真的不甘心。
这些年,我忍了多少次?
让了多少次?
她借我的钱,从来没还过。
让我帮的忙,从来都是理所应当。
我就像个傻子,被亲情绑架,被道德绑架,被一点点掏空。
可是这次,我不想再忍了。
八千多,不是小数目。
是我辛苦一个月挣来的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拿走?
凭什么我要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退让?
我握紧方向盘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。
我把车开出禁停区,在附近找了个临时停车位。
然后拿出手机,给苏娜发微信。
“表姐,我刚才被贴条了,得去处理一下。你先等会儿,我马上回来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苏娜很快回了消息。
“贴条了?罚多少?”
“两百。我去交个罚款,很快回来。你别走,等我。”
“行,你快去快回,我还等着你把东西搬上来呢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冷笑。
还想着让我搬东西?
做梦。
我发动车子,调头,往我家的方向开。
是的,我要回家。
我要把车开回家,把那些海鲜,留在她小区门口。
她要是有本事,就自己搬上去。
要是没本事,那就让那些海鲜在太阳底下晒着吧。
八千多的海鲜,晒坏了,心疼的也是她。
不是我。
车子开上主路,我开得很快。
心跳也很快。
我在做一件疯狂的事。
我知道。
但我控制不住。
这些年积压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在这一刻,全部爆发了。
我不想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不想再被亲情绑架。
不想再被道德绑架。
我要反抗。
哪怕只有这一次。
车子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,我停下来。
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。
是苏娜。
我没接。
她打了三次,我没接。
然后她开始发微信。
“程程,你到哪儿了?”
“怎么不接电话?”
“罚款交了吗?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我这边还有事呢,你快点。”
一条接一条。
我看着那些消息,心里涌起一种报复的快感。
你也有急的时候?
你也会催人?
你也有等得不耐烦的时候?
绿灯亮了。
我踩下油门,继续往前开。
十分钟后,我到家了。
把车停进车位,我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下车。
我需要平复一下心情。
刚才那一路上,我都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。
现在冷静下来,我开始想后果。
苏娜会气疯。
大姨会打电话骂我。
家里的亲戚都会知道这件事。
他们会怎么说我?
“程程太不懂事了。”
“为了点钱,连亲戚都不认了。”
“白疼他这么多年了。”
这些声音,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。
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那又怎样?
这些年,我懂事,我忍让,我认亲戚。
我得到了什么?
得到了他们的得寸进尺。
得到了他们的理所应当。
得到了他们的变本加厉。
我受够了。
真的受够了。
我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。
苏娜又发了几条消息。
“程程,你到底在哪儿?”
“接电话!”
“你该不会跑了吧?”
“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跑,我就告诉你妈!”
最后一条,是威胁。
我笑了。
告诉我妈?
好啊。
你去告诉。
看看我妈是站在你那边,还是站在我这边。
这些年,我妈没少受大姨家的气。
只是因为她是妹妹,她是姐姐,所以她一直忍让。
但我知道,她心里有怨气。
这次,我替她出了这口气。
我下了车,锁好车门,上楼回家。
我家在三楼,老小区,没有电梯。
开门,进屋,反锁。
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楼下。
我的车就停在楼下,白色的,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那是我用自己挣的钱买的车。
那是属于我的东西。
不是谁的专车,不是谁的搬运工。
是我,程程的车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我妈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,妈。”
“程程,你在哪儿?”
我妈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在家,怎么了?”
“你大姨刚给我打电话,说你去接苏娜,把人家扔半路上了?怎么回事?”
果然,告状了。
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
我把事情的经过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从苏娜让我去接她,到山姆买海鲜,到让我付钱,到说回家就转,到让我在楼下等,到关机,到只给两千,到威胁我。
我一口气说完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隐瞒。
说完之后,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几秒钟后,我妈的声音响起。
“你真的把车开回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海鲜呢?”
“在她小区门口放着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应该在小区里,或者还在等我回去。”
“你确定不回去了?”
“确定。”
我说。
“妈,这次我真的忍不了了。八千多,是我一个月的工资。她说下个月给,你信吗?反正我不信。这些年,她借我的钱,哪次还了?”
我妈又沉默了。
我知道,她在思考。
也在为难。
一边是姐姐,一边是儿子。
“妈,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。”
我说。
“但这次,我真的不能再让步了。我二十六了,我有我自己的生活,我不能一直被她这么欺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妈终于开口了。
“程程,你做得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妈?”
“这些年,是妈不好。”
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妈总觉得,那是你大姨,是你表姐,是亲戚,能让就让,能忍就忍。妈不想让你为难,也不想让家里难堪。但妈忘了,你也是人,你也会委屈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这次,妈支持你。”
我妈说。
“那八千多,她要是给你,你就收着。要是不给,妈给你补上。但这件事,你没错。是她太过分了。”
我的鼻子突然一酸。
这些年,我受了那么多委屈,从来没哭过。
但这一刻,我妈的一句话,让我差点掉眼泪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傻孩子,谢什么。”
我妈说。
“你是我儿子,我不护着你,谁护着你?”
“那大姨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我来应付。”
我妈说。
“你大姨要是打电话来,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。有什么事,让她来找我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
我妈打断我。
“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我的心里,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。
苏娜的电话又打来了。
这次,我没挂,接了。
“程程!你人呢!”
苏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在家。”
我说。
“在家?你回家了?那我呢?海鲜呢?”
“海鲜在你小区门口,你自己去拿吧。”
我说。
“程程!你什么意思!”
“就这个意思。”
我说。
“海鲜是你买的,钱是我付的,但你没给我钱。所以,海鲜还是你的,你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!你把我扔在这儿,让我一个人搬这么多东西?你还是人吗!”
苏娜气急败坏。
“我是人,但我不是你的搬运工。”
我说。
“这些年,我帮你搬过多少次东西?跑过多少次腿?你给过我一分钱吗?你谢过我一句吗?”
“你……你是我表弟,帮我不应该吗!”
“应该?”
我笑了。
“凭什么应该?就因为我妈是你妈的妹妹?就因为我有车?就因为我好欺负?”
“苏娜,我告诉你,从今天起,我不欠你的。那八千多,你要么现在转给我,要么,那些海鲜,你就当喂狗了。”
“你骂谁是狗!”
“谁接话谁就是。”
我说。
“程程!你反了天了!”
苏娜在电话那头尖叫。
“我告诉你,你今天要是不回来,我就去你家找你!我让你妈评评理!”
“你去吧。”
我说。
“我妈在家等你。”
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
苏娜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
手已经不抖了。
心跳也平复了。
我知道,接下来会有一场风暴。
但我已经准备好了。
二十分钟后,门被敲响了。
敲得震天响。
“程程!开门!”
是苏娜的声音。
还有大姨的声音。
“程程,开门!我是大姨!”
我没立刻开。
我走到门边,从猫眼往外看。
苏娜站在门口,脸气得通红。
大姨站在她旁边,脸色也很难看。
还有一个人,苏娜的老公,王磊。
他也来了。
一家三口,全到齐了。
我打开门。
“程程!你什么意思!”
苏娜一进门就指着我鼻子骂。
“把我扔在小区门口,自己跑回家?你还是人吗!”
“娜娜,有话好好说。”
大姨拉了拉苏娜,然后看向我。
“程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表姐说你把她扔半路了?”
“大姨,你问她,怎么回事。”
我说。
“我问了,她说你因为钱的事,跟她闹脾气。”
大姨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责备。
“程程,不是大姨说你,那是你表姐,是你亲表姐。一点钱的事,至于闹成这样吗?”
“一点钱?”
我看着大姨。
“大姨,那是八千多,不是八十,也不是八百。是我一个月的工资。”
“那你表姐不是说了下个月给你吗?”
大姨皱着眉。
“你让她等等怎么了?她就急用这八千多?”
“大姨,这些年,苏娜借我的钱,哪次还了?”
我问。
大姨一愣。
“她借你的钱,不是都还了吗?”
“还了?”
我笑了。
“大姨,你要不要看看转账记录?从三年前开始,她陆陆续续借了我两万多,一分都没还过。”
“你胡说!”
苏娜尖叫。
“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!”
“三年前,你说要买包,借我三千。两年前,你说要旅游,借我五千。去年,你说要报培训班,借我一万。这些,都有转账记录,你要看吗?”
我拿出手机,点开银行APP。
苏娜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你自愿给我的!”
“是,我当时是自愿的。因为你说你会还。但你还了吗?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说下个月还,下个月到了,你说再等等。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你一个字都没提过。”
“我……”
苏娜语塞。
“还有今天。”
我继续说。
“你让我去接你,我去了。你让我陪你逛超市,我陪了。你买了八千多的海鲜,让我付钱,我付了。你说回家就转我,结果呢?你关机,你让我在楼下等,你只给两千,你还威胁我,说今天拿了这钱,就别认你这个表姐。”
“苏娜,我就问你,如果今天是我欠你八千多,你会怎么做?”
苏娜不说话。
“你会像我这样,等半个小时吗?你会像我这样,好声好气地商量吗?你会像我这样,被威胁了还忍着吗?”
“你不会。”
我替她回答。
“你会立刻翻脸,你会立刻告诉我妈,你会立刻让所有亲戚都知道,我程程欠你钱不还。”
“程程,你怎么说话呢!”
大姨听不下去了。
“她是你表姐!”
“是,她是我表姐。”
我看着大姨。
“可我这个表弟,在她眼里,算什么?一个随叫随到的司机?一个随时可以提款的ATM?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班?”
“大姨,我也是人。我也有尊严。我也有底线。”
“今天,我就是想过一过,有尊严的日子。”
“那八千多,她要给,我接着。她不给,我也不要了。但从今往后,我和她,桥归桥,路归路。她走她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我说完,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苏娜瞪着我,眼睛里有震惊,有愤怒,还有一丝慌乱。
大姨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王磊站在一旁,一直没说话,但脸色很难看。
“行,程程,你有种。”
苏娜终于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今天这话,是你说的。从今往后,我没你这个表弟。”
“正好,我也没有你这个表姐。”
我说。
“你……”
“娜娜!”
大姨拉住了要冲过来的苏娜。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
她看向我,眼神复杂。
“程程,今天这事,是你表姐不对。但那八千多,她也不是不还,只是晚点还。你们是亲戚,何必闹成这样?”
“大姨,这话,你三年前就说过。”
我说。
“三年前,她借我三千的时候,你说,她是姐姐,让让她,她会还的。她还了吗?”
“两年前,她借我五千的时候,你说,她是姐姐,帮帮她,她会还的。她还了吗?”
“去年,她借我一万的时候,你说,她是姐姐,体谅体谅,她会还的。她还了吗?”
“大姨,我不是三岁小孩了。有些话,说一次,我信。说两次,我勉强信。说三次,我要是还信,我就是傻子。”
大姨不说话了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叹了口气。
“行,程程,你今天的话,大姨听明白了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手机。
“那八千多,大姨替她还。”
“妈!”
苏娜叫起来。
“不用你还!我自己能还!”
“你拿什么还?”
大姨瞪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个月信用卡还了吗?车贷还了吗?房贷还了吗?你老公的钱拿去投资了,你的钱呢?你每个月买包买衣服,还剩多少?”
苏娜不说话了。
大姨点开手机银行,开始操作。
几分钟后,我的手机响了。
到账通知。
八千四百六十二元。
一分不少。
“钱转给你了。”
大姨收起手机。
“今天这事,到此为止。”
“大姨……”
“你什么也别说了。”
大姨打断我。
“程程,你今天的话,大姨记下了。以后,你不欠我们家的,我们也不欠你的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她拉着苏娜往外走。
苏娜走到门口,回过头,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
“程程,你给我等着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她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客厅里恢复了安静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。
钱回来了。
但我好像失去了什么。
又好像,什么都没有失去。
那天晚上,我妈做了一桌好菜。
我们母子俩,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。
谁也没提白天的事。
但我知道,我妈心里不好受。
那是她亲姐姐,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。
今天这件事,等于撕破了脸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吃完饭,我洗碗的时候,突然说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。
“让你和大姨……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我妈打断我。
“是你大姨没教好女儿。也是我,这些年太惯着她们了。”
她走进来,接过我手里的碗。
“程程,妈想通了。亲戚之间,是要互相帮衬。但帮衬是相互的,不是单方面的。你大姨家,这些年,只想着从咱们家拿,从来没想过给。这样的亲戚,断了也好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
我妈笑了笑,但笑容有些勉强。
“你去休息吧,碗我来洗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,你去吧。”
我妈把我推出厨房。
我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白天发生的一切,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。
苏娜的理所当然。
大姨的道德绑架。
我的爆发。
以及最后的决裂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
家族群里,安静得可怕。
以往这个时候,群里总是很热闹。
七大姑八大姨,晒晚餐的,晒孙子的,转发养生文章的,聊家长里短的。
但今天,一条消息都没有。
我知道,他们都知道了。
大姨肯定在群里说了什么。
或者,苏娜说了什么。
我不在乎了。
真的不在乎了。
我退出微信,打开游戏,玩了两把。
然后,睡觉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这件事,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,激起涟漪,然后慢慢平静。
我和苏娜,再也没联系过。
和大姨,也没联系过。
家族群,我屏蔽了。
眼不见,心不烦。
我妈和大姨,好像也没再联系。
有一次,我听我妈打电话,好像是外婆打来的,问起这件事。
我妈只说了一句:“姐,这件事,是娜娜不对。程程没错。”
然后,就挂了。
我知道,我妈这次,是站在我这边了。
这让我心里,好受了很多。
一周后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喂,是程程吗?”
电话那头,是一个陌生的男声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王磊,苏娜的老公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王磊?
他找我干什么?
“有事吗?”
我问。
“有点事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王磊说。
“帮忙?”
“对。是这样,我公司最近有个项目,需要用车。但我的车送去保养了,娜娜的车她要用。所以,想借你的车用几天。”
“借车?”
我笑了。
“磊哥,你在开玩笑吧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王磊的声音很认真。
“就借三天,三天后就还你。油费、过路费,我都出。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借。”
“程程,咱们好歹亲戚一场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磊哥,我和苏娜已经没关系了。所以,和你,也没关系。车,我不借。再见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拉黑。
一套动作,行云流水。
我知道,他们会说我小气。
会说我不近人情。
会说我不顾亲戚情分。
但,那又怎样?
我的车,我想借就借,不想借就不借。
我的钱,我想给就给,不想给就不给。
我的人生,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。
不需要任何人来指手画脚。
又过了几天,我妈告诉我,苏娜和王磊吵架了。
因为钱的事。
王磊投资失败,亏了不少钱。
苏娜的信用卡,刷爆了。
大姨替他们还了一部分,但还有一大笔。
他们现在,日子很难过。
“你大姨说,苏娜后悔了,想跟你道歉。”
我妈说。
“道歉?”
“嗯。她说那天是她不对,不该那样对你。她想请你吃个饭,当面给你道歉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说。
“程程……”
“妈,有些事,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。”
我看着我妈。
“这些年,她对我做的,不是只有那天那一件事。是很多很多件事,积攒在一起,才让我爆发。她道歉,是因为她现在需要帮助,不是因为她知道错了。如果她现在有钱,她还会道歉吗?不会。她只会变本加厉。”
我妈沉默了。
“所以,这顿饭,我不吃。这个歉,我也不接受。”
我说。
“从她威胁我的那一刻起,我和她,就已经不是亲戚了。”
我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“行,妈知道了。”
这件事,就这么过去了。
苏娜没有再联系我。
大姨也没有。
家族群,我退出了。
清净。
前所未有的清净。
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,放在工作和生活上。
上班,下班,健身,看书,和朋友聚会。
日子简单,但充实。
我再也不用担心,周末早上会被电话吵醒,去当免费司机。
再也不用担心,会有人理直气壮地让我付钱,然后不还。
再也不用担心,会被亲情绑架,被道德绑架。
我自由了。
真的自由了。
一个月后,我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是一张请柬。
苏娜和王磊的结婚纪念日派对。
地点在一个五星级酒店。
时间,是这周六晚上。
我看着那张请柬,笑了。
这是示好?
还是示威?
亦或是,又想让我去当冤大头?
我把请柬扔进了垃圾桶。
周六晚上,我和朋友去了新开的火锅店。
吃得很开心。
朋友问我:“你表姐今天结婚纪念日,你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她不配。”
我说。
朋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有骨气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朋友圈看到了苏娜发的照片。
五星级酒店,豪华宴会厅,精致的菜肴,昂贵的酒水。
她穿着礼服,挽着王磊,笑得很灿烂。
配文是:“五周年,感恩有你。”
下面,是一堆点赞和祝福。
我没有点赞。
也没有评论。
我划了过去。
有些人,有些事,过去了,就真的过去了。
我不恨她。
但也不会原谅她。
就这样吧。
挺好。
两个月后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大姨。
“程程,你现在有空吗?”
大姨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有,大姨,有事吗?”
“我想跟你见一面,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……聊聊你表姐。”
“大姨,如果是苏娜的事,那就不用聊了。”
我说。
“程程,算大姨求你了。”
大姨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你表姐她……她出事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我们见面聊,行吗?”
我想了想,答应了。
“好,在哪儿?”
“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厅吧,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换了身衣服,下楼。
咖啡厅里,大姨已经在了。
她看起来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不少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。
“大姨。”
我走过去,坐下。
“程程……”
大姨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大姨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我问。
大姨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你表姐她……她离婚了。”
离婚?
我有点意外,但也不算太意外。
苏娜和王磊的婚姻,本来就不太稳定。
王磊事业不顺,苏娜花钱大手大脚,两人经常吵架。
离婚,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我问。
“上周。”
大姨擦了擦眼泪。
“王磊投资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。他受不了压力,提出了离婚。你表姐不同意,两人闹了很久,最后还是离了。”
“哦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程程,大姨知道,娜娜以前对你不好,做了很多过分的事。”
大姨看着我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大姨替她跟你道歉。对不起,程程,是大姨没教好她。”
“大姨,都过去了。”
我说。
“不,过不去。”
大姨摇头。
“娜娜现在,真的很惨。房子被抵押了,车被卖了,还欠了一堆债。她没工作,没收入,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暂时住在我那里。”
“大姨,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我问。
“大姨想……想请你帮帮她。”
大姨抓住我的手。
“程程,她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。你能不能……借她点钱,让她渡过这个难关?”
我看着大姨,没说话。
“程程,大姨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。但大姨真的没办法了。我那些退休金,都替她还债了。现在,我真的拿不出钱了。”
大姨哭得泣不成声。
“程程,你看在她是你表姐的份上,帮帮她吧。就这一次,大姨求你了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是看着大姨。
看着这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、偏袒女儿的女人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大姨,她要多少?”
我问。
“五万。”
大姨抹了抹眼泪。
“五万就行,让她租个房子,找个工作,过渡一下。”
“五万。”
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五万。”
大姨看着我,眼里满是期待。
“程程,你放心,这钱大姨一定还你。大姨还有套老房子,等卖了就还你。”
“大姨,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吗?”
我问。
“这……”
“八千。”
我说。
“扣掉房租、生活费,一个月能攒下三千就不错了。五万,我要攒将近两年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这很难为你。”
大姨又哭了。
“可是程程,大姨真的没办法了。你外婆身体也不好,我不敢跟她说这件事。你妈那边……我开不了口。我只能找你了。”
“大姨,苏娜知道你来借钱吗?”
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大姨摇头。
“她自尊心强,不让我找你。是我自己偷偷来的。”
“那你回去吧。”
我说。
“这钱,我不能借。”
大姨愣住了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我不欠她的。”
我看着大姨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她离婚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她欠债,是她自己的事。和我没关系。”
“可她是你的表姐啊!”
“曾经是。”
我说。
“但现在不是了。从她把八千多的账单甩给我,还威胁我的那天起,她就不是了。”
“程程,你怎么这么狠心!”
大姨站起来,声音颤抖。
“你就不能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,帮帮她吗?”
“亲戚?”
我笑了。
“大姨,你告诉我,什么是亲戚?”
“亲戚就是我有车,可以随便让她用。我有钱,可以随便让她借。我有时间,可以随便让她使唤。但我有困难的时候,她在哪里?我需要帮助的时候,她帮过我吗?”
“大姨,这些年,苏娜从我这借走的两万多,你还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没还。你甚至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我继续说。
“苏娜也没还。她甚至不承认借过我的钱。”
“这样的亲戚,我要来干什么?”
“程程……”
“大姨,你回去吧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这钱,我不会借。不是因为我狠心,是因为我心寒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,大姨,我劝你一句。”
我看着大姨,认真地说。
“苏娜已经三十一岁了,不是三岁小孩了。她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。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”
“她今天走到这一步,你有一半的责任。”
“你从小惯着她,什么都由着她。她想要的,你都想方设法满足。她犯的错,你都替她兜着。你以为这是爱她,其实是在害她。”
“现在,是时候让她自己站起来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开。
没有再回头。
我知道,我说的话很重。
很伤人。
但,那都是实话。
这些年,我看着苏娜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看着大姨一次次纵容她,包庇她。
看着她们母女俩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
我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因为,那是她们的家事。
但现在,她们想把我也拖下水。
对不起,我不奉陪了。
那天之后,大姨没有再联系我。
苏娜也没有。
生活,又恢复了平静。
我每天上班下班,吃饭睡觉,周末和朋友聚聚,偶尔去看看电影。
简单,但充实。
三个月后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我妈打来的。
“程程,你晚上有空吗?回家吃饭,妈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回来就知道了。”
我妈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严肃。
“好。”
晚上,我回了家。
一进门,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好。”
洗完手,坐到餐桌前。
四菜一汤,都是我爱吃的。
“妈,什么事啊,这么严肃?”
我一边夹菜,一边问。
“你大姨住院了。”
我妈说。
我一愣。
“住院了?什么病?”
“心脏不好,血压也高,累的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。
“苏娜离婚后,一直住在你大姨家。天天跟你大姨吵架,把你大姨气得不轻。上周,晕倒了,送医院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好点了,但还得住院观察。”
“苏娜呢?”
“在医院照顾着呢。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。
“程程,妈知道,你跟你大姨、苏娜之间,有些矛盾。但这次,你大姨住院,于情于理,你都该去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不强迫你。”
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。
“妈只是觉得,不管怎么说,她是你大姨,是你妈的亲姐姐。现在她病了,咱们该做的,还是要做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说。
“妈,我明天去看看她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请假去了医院。
在住院部楼下,我买了点水果,拎着上了楼。
大姨住的是三人间,靠窗的床位。
我进去的时候,大姨正在睡觉。
苏娜坐在床边,低着头玩手机。
几个月不见,她变了很多。
瘦了,也憔悴了。
穿着很普通的衣服,头发也没打理,素面朝天。
和我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的表姐,判若两人。
“大姨。”
我走到床边,轻声喊了一句。
大姨没醒。
苏娜抬起头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来看看大姨。”
“用不着你看。”
苏娜站起来,挡在我面前。
“你走,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“我是来看大姨的,不是来看你的。”
我说。
“我妈不想看到你。”
苏娜说。
“你走。”
“谁说的?”
大姨醒了。
“妈,你醒了?”
苏娜赶紧转过身。
“大姨。”
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程程来了。”
大姨看着我,笑了笑,但笑容有些勉强。
“坐吧。”
“妈!”
苏娜急了。
“让他走,我不想看到他!”
“娜娜!”
大姨喝止了她。
“你先出去,我跟程程说几句话。”
“妈!”
“出去!”
大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苏娜瞪了我一眼,不情不愿地出去了。
“程程,坐。”
大姨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
我坐下。
“大姨,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
大姨说。
“就是血压有点高,心脏也不太好。医生说要住几天,观察观察。”
“那就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大姨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程程,上次的事,大姨跟你道歉。”
“大姨,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
大姨摇头。
“大姨想了很久,你说得对。娜娜今天走到这一步,我有责任。是我把她惯坏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但程程,她毕竟是你表姐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就算有矛盾,也还是亲戚。血浓于水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”
“大姨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我问。
“大姨想……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大姨抓住我的手。
“娜娜现在,真的很难。离婚了,没工作,还欠了债。我想让她去你公司上班,你看行不行?”
“去我公司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对。你在的那个公司,不是挺大的吗?你看看,能不能给她安排个职位?随便什么都行,文员,前台,都可以。让她有个工作,有个收入,也好重新开始。”
“大姨,这恐怕不行。”
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公司招聘,是有要求的。苏娜……她不符合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你跟领导说说,通融通融。”
“大姨,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问题。”
我耐心解释。
“我们公司是科技公司,招的都是技术人才。苏娜学的是文科,专业不对口,也没有相关工作经验。就算我推荐,她也进不去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有没有认识的其他公司?”
“没有。”
我说。
“大姨,这件事,我帮不了你。”
“程程,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?”
大姨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娜娜现在这个样子,我真的不放心。她要是再找不到工作,可怎么办啊。”
“大姨,她可以自己找。”
我说。
“她三十一岁了,有手有脚,有学历,有能力。只要她愿意,总能找到工作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大姨,你不能一辈子护着她。”
我看着大姨,认真地说。
“你得让她自己站起来。否则,她永远都长不大。”
大姨不说话了。
只是看着我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大姨,你好好休息,我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程程!”
大姨叫住我。
“你真的……不能帮帮她吗?”
“我帮不了。”
我说。
“我能做的,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给她一些建议。但她的人生,得她自己走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大姨,我走了。”
我没再停留,转身离开。
走出病房,苏娜就站在门口。
显然,她听到了我和大姨的对话。
“程程,你现在得意了?”
她看着我,眼神冰冷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没有?”
苏娜笑了,那种嘲讽的笑。
“看着我离婚,看着我落魄,看着我求到你头上,你是不是特别爽?”
“苏娜,我没那么无聊。”
我说。
“你有。”
苏娜走过来,逼近我。
“你巴不得我过得不好。你巴不得看我笑话。现在你看到了,满意了?”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
我不想跟她吵,转身要走。
“程程!”
苏娜叫住我。
“我告诉你,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今天你对我做的,总有一天,我会还给你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我说。
然后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出医院,阳光有些刺眼。
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心里闷闷的。
我没有得意。
也没有看笑话。
我只是觉得,可悲。
为苏娜可悲。
为大姨可悲。
也为我自己可悲。
如果我们之间,没有那些事。
如果我们之间,有真正的亲情。
今天,会不会不一样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有些事,发生了,就回不去了。
有些人,走散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
就像我和苏娜。
就像我和大姨。
就像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。
两个月后,我听说苏娜找到工作了。
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月薪四千。
不高,但够她生活了。
大姨也出院了,身体恢复得不错。
我妈偶尔会去看她,回来会说,大姨变了很多。
不再提苏娜的事,也不再提以前的事。
只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
而我,也迎来了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。
公司有一个新项目,需要一个项目负责人。
经理找我谈话,问我有没有兴趣。
我说有。
然后,我花了三天三夜,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。
交给经理。
经理看了,很满意。
“程程,这个项目,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说。
“好好干,干好了,升职加薪,都不是问题。”
“谢谢经理。”
我接过任命书,心里有些激动。
这个项目,对公司很重要。
对我,也很重要。
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加班。
开会,写代码,改方案,盯进度。
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回家倒头就睡。
但我乐在其中。
因为,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。
因为,我在为自己的未来奋斗。
三个月后,项目上线了。
很成功。
公司赚了钱,我也升了职,加了薪。
从普通程序员,升到了项目主管。
月薪,从八千,涨到了一万五。
我请了团队吃饭,庆祝。
大家都很开心,说我请客。
我说,好。
那顿饭,花了三千。
但我花得心甘情愿。
因为,这是我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钱。
因为,这是我该得的。
吃完饭,我开车回家。
路上,等红灯的时候,我看到了苏娜。
她站在公交站台,等车。
穿着普通的职业装,拎着一个旧包。
低着头,看着手机。
几个月不见,她更瘦了。
也更憔悴了。
我没有叫她。
也没有停车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然后,在绿灯亮起的时候,踩下油门,离开了。
有些人,有些事,过去了,就真的过去了。
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。
各自的人生。
再相见,也只是陌生人。
这样,挺好。
又过了半年。
我买了房。
不大,八十平,两室一厅。
但足够我住了。
首付是我自己攒的,贷款是我自己还的。
没靠家里,没靠亲戚。
交房那天,我带我妈去看。
我妈摸着崭新的墙壁,哭了。
“我儿子有出息了。”
她说。
“妈,以后你就搬过来,跟我一起住。”
我说。
“好,好。”
我妈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我知道,她是高兴。
我也高兴。
为自己高兴。
为终于靠自己,在这个城市,有了一个家。
装修,买家具,搬家。
忙了两个月,终于安顿下来。
乔迁那天,我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。
都是平时关系好的同事。
大家喝酒,聊天,打游戏,闹到很晚。
送走他们,我坐在新家的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心里,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这是我的家。
我一个人的家。
再也不用担心,会有人不请自来。
再也不用担心,会有人理所应当地使唤我。
再也不用担心,会有人用亲情绑架我。
我自由了。
真的自由了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小时候。
梦见我和苏娜,还有其他的表兄弟姐妹,在外婆家玩。
那时候,我们还小。
没有利益纠葛,没有互相算计。
只有单纯的快乐。
我们在院子里跑,在田埂上追,在小河边抓鱼。
我们笑得很大声,很开心。
然后,梦醒了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照进来。
我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起来。
只是在想。
如果时光能倒流。
如果我们都能回到小时候。
该多好。
但我知道,回不去了。
我们都长大了。
都有了各自的心思,各自的算计,各自的利益。
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起床,洗漱,做早餐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我坐在餐桌前,吃着早餐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心里,很平静。
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
未来的,还在未来。
我要做的,就是过好现在。
过好,属于我自己的,每一天。
一年后。
我结婚了。
妻子是我的同事,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。
我们恋爱两年,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要好的朋友。
我没有请苏娜。
也没有请大姨。
我知道,她们知道了,会不高兴。
但,那又怎样?
我的婚礼,我想请谁,就请谁。
我不想请谁,就不请谁。
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看法。
婚礼那天,我妈哭了。
她说,她终于看到我成家了。
她说,她终于放心了。
我说,妈,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的。
我会好好对妻子,好好对家庭,好好对你。
她说,好,好。
婚礼结束后,我和妻子去度蜜月。
去了海边。
蓝天,白云,大海,沙滩。
一切都那么美好。
我们手牵着手,在海边散步。
妻子说,程程,谢谢你。
我说,谢我什么?
她说,谢谢你,让我遇到了你。
我说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
谢谢你,愿意嫁给我。
我们相视而笑。
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,是更远的未来。
是我们,一起的未来。
蜜月回来,生活恢复了平静。
上班,下班,买菜,做饭。
平凡,但幸福。
偶尔,我会想起苏娜。
想起大姨。
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。
但,也只是偶尔。
因为,我现在的生活,很满。
没有空间,留给那些不愉快的人,和不愉快的事。
又过了半年。
我听说,苏娜又结婚了。
对方是个离过婚的男人,带着一个孩子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几桌亲戚。
我没有去。
也没有随礼。
因为,我们已经不是亲戚了。
又过了几个月。
我听说,苏娜生了个女儿。
大姨很高兴,到处发喜糖。
我妈也去了,回来给我带了喜糖。
我说,妈,你放那儿吧。
我没有吃。
只是看着那些喜糖,想起了很多年前。
想起了苏娜结婚的时候。
想起了她给我发请柬,让我去当伴郎。
想起了我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。
想起了她说,程程,你是我最好的表弟。
想起了很多,很多。
然后,我把喜糖,扔进了垃圾桶。
有些事,过去了,就真的过去了。
有些人,走散了,就真的走散了。
就像那首歌里唱的。
“有些人,一旦错过就不再。”
我和苏娜,就是这样。
错过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,我不后悔。
因为,我现在过得很好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,够了。
又一年春节。
我和妻子回我妈家过年。
年夜饭,很丰盛。
我妈,我,我妻子,三个人,坐在一张桌子前,有说有笑。
“程程,你多吃点。”
我妈给我夹菜。
“妈,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瘦了,多吃点。”
“妈,我没瘦,还胖了呢。”
“胖什么胖,你看你这脸,都尖了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,吃饭吃饭。”
我妈笑着,眼里有泪光。
我知道,她是高兴。
高兴我成家了,高兴我过得好了。
吃完饭,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
妻子去厨房洗碗。
我和我妈坐在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程程,你大姨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我妈突然说。
“哦。”
“她说,苏娜又离婚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又离婚了?”
“嗯。那个男人对她不好,经常打她。她受不了,就离了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
“孩子归她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,租房子住,挺难的。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大姨说,想让我问问你,能不能……帮帮她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知道,你不愿意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。
“妈也没答应。妈只是觉得,那孩子挺可怜的。大人之间的事,不该连累孩子。”
“妈,你想让我怎么帮?”
我问。
“妈不知道。”
我妈摇头。
“妈就是觉得,那孩子……是你外甥女。不管大人怎么样,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“妈,你想让我给她钱?”
“妈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妈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那孩子挺可怜的。”
我妈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程程,妈知道,你恨苏娜,恨你大姨。妈不怪你。但孩子……孩子是无辜的。你能不能……看在孩子的份上,帮帮她?”
我看着我妈。
看着她眼里的期盼,和无奈。
我知道,她是真的可怜那个孩子。
我知道,她是真的想帮那个孩子。
但,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“妈,你让我想想。”
我说。
“好,好,你想,你想。”
我妈不再说话。
只是看着电视,但我知道,她没看进去。
她在等我回答。
我在想。
想苏娜。
想那个孩子。
想那些过去。
想那些未来。
然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妈,我可以帮那个孩子。”
我说。
“但,不是帮苏娜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可以给孩子买点东西,衣服,玩具,奶粉,都可以。但我不会给苏娜钱。一分都不会给。”
我说。
“如果她需要工作,我可以帮她介绍。但她能不能干,能不能留下,得看她自己。如果她需要住的地方,我可以帮她找房子。但房租,得她自己付。”
“我能做的,就这些。”
“至于更多的,我做不到。”
“也不会做。”
我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,妈知道了。妈跟你大姨说。”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妈,你告诉她,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她。看在孩子的份上。以后,不要再给我打电话,也不要再来找我。我和她,到此为止。”
“好。”
我妈拿起手机,去阳台打电话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,春晚还在继续。
歌舞升平,欢声笑语。
但我心里,却很平静。
我知道,我做了我能做的。
我也知道,这是我最后一次,为苏娜的事,费心。
从今往后,她是她,我是我。
我们,再无瓜葛。
阳台传来我妈打电话的声音。
很小,但我能听到。
“姐,程程答应了……”
“对,给孩子买点东西……”
“工作可以介绍,但得她自己干……”
“房子可以找,但房租得自己付……”
“姐,这是最后一次了……”
“以后,别再来找程程了……”
“你们,好自为之吧……”
然后,电话挂了。
我妈从阳台走回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说完了?”
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,谢谢你。”
“哦。”
“她还说,对不起。”
“哦。”
“程程……”
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
我说。
“从今往后,咱们过咱们的日子。她们过她们的日子。互不打扰,各自安好。”
“好。”
我妈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妈,别哭了。”
我抱住她。
“咱们以后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嗯,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妈靠在我肩膀上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我知道,她是高兴。
也是难过。
高兴我终于长大了,终于有出息了。
难过她和她姐姐,终究是回不去了。
但,这就是人生。
有相聚,就有分离。
有得到,就有失去。
我们能做的,就是珍惜现在。
珍惜眼前人。
珍惜,这来之不易的幸福。
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苏娜。
也没有见过大姨。
听说,苏娜去了我介绍的公司上班,干得还不错。
听说,她带着孩子,租了个小房子,日子虽然不宽裕,但也能过下去。
听说,她变了很多,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,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。
听说,她学会了节俭,学会了独立,学会了承担责任。
听说,她终于,长大了。
而我,也有了新的生活。
有了妻子,有了家,有了孩子。
是的,我当爸爸了。
是个女儿,很可爱。
我给女儿取名叫程安安。
希望她一生平安,一生安稳。
不要像我一样,经历那么多波折。
不要像我一样,被亲情绑架,被道德绑架。
希望她,活得自由,活得洒脱。
希望她,有棱有角,也有温度。
女儿满月那天,我请了亲戚朋友来吃饭。
大姨来了,苏娜也来了。
这是这么多年,我第一次见到她们。
大姨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
苏娜也变了,不再是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。
她抱着孩子,很安静。
看到我,她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我也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没有打招呼。
没有寒暄。
只是,互相点了点头。
然后,各自坐下。
吃饭的时候,苏娜抱着孩子,坐在角落。
很安静,很小心。
偶尔给孩子喂奶,偶尔哄孩子睡觉。
像个,真正的母亲。
饭后,她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红包。
“给孩子的。”
她说。
“谢谢。”
我接过红包。
“不打开看看吗?”
她问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说。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她坚持。
我打开红包。
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
“程程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。”
下面是密码。
“卡里有两万,是我还你的。”
苏娜说。
“这些年,我欠你的,不止这些。但我现在只有这么多。剩下的,我会慢慢还。”
我看着卡,看着纸条。
心里,五味杂陈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把卡还给她。
“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“不,要还的。”
苏娜又把卡推回来。
“这是我欠你的。我得还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诚恳,有愧疚,有坚定。
和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她,判若两人。
“好。”
我收下了卡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苏娜笑了笑,抱着孩子,转身离开。
“苏娜。”
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说。
“嗯。”
她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,她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开的背影。
心里,突然释怀了。
那些恩怨,那些委屈,那些不甘。
在这一刻,全都放下了。
人这一生,谁没犯过错?
谁没伤过人?
谁没被人伤过?
重要的,不是过去。
是现在,是未来。
是放下,是释怀,是向前看。
“程程,看什么呢?”
妻子走过来,挽住我的胳膊。
“没什么。”
我笑了笑,搂住她。
“回家吧。”
“嗯,回家。”
我们相视而笑。
然后,一起转身,走向我们的家。
走向,我们的未来。
阳光很好。
风很轻。
一切都很好。
真的,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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